“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能放在这里呢?”
“官爷们啊,你们得管管呀!”
这场大火引发了众愤,也难怪,若是抢救不及时,蔓延开来后果是可怕的。
“大家放心,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泉州刺史安抚着众人,“林巡检官,这件事就由你去调查清楚,跟孙老帮主好好谈一下,不要再把这些危险的东西放在船上啦。这火药很危险的,多的话可以把整个港口轰上天。还有,一定要好好谈,孙家公子不幸遇难,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件让人痛心的事呀,公子的后事要妥善料理啊。”
“那是一定的,谁也不愿意看到这般悲痛的事呀,刺史,你就放心吧,我送你上船后就去孙府。”
“大家来搭把手!找四口棺材来,把人先入殓啦。”周凌前前后后帮着张罗着。
在进城的路上周凌思量再三后提醒着,“老三啊,到家不要太唐突啦。老帮主患有中风,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再不能受刺激了。你母亲听到这个噩耗,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大公子去浯洲岛运马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四弟学艺在外不着家,他是指望不上啦。我们把棺材放在院外,从后门悄悄进府面见夫人,夫人是个有主见的人,一切要商定好了再办。”孙致恒满是愁苦地点头称是。
这鲸鱼帮的宅子就座落在西街上,高大威严的门楼彰显出主人的势力,离着老远便让车子停下来,嘱咐大家悄声在这里静待。
三公子带着周凌、天赐和孙管家轻车熟路转到后门进去,穿过花园来到后堂,他习惯地喊了声:“他大姨妈!”
“哦卡诶里!”堂内立刻有女人亲切地回应道。这是一位着襦裙的中年夫人,丰腴艳丽,神韵生动,尽显雍容华贵之美,让人看见便想到方干那两句“舞袖低徊真蛱蝶,朱唇深浅假樱桃。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
屋里还有两个外人,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英俊倜傥,脸上总是微微带笑,致恒认得是家里的常客、母亲的好朋友、泉州左厢都虞侯李连;另一个说起话来娘声娘气,总把一只手插在怀里,经李连介绍是朝廷派来的特使,专为皇上筹集钱粮来的,还是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田令孜的亲弟弟,名字叫做陈敬珣。
三公子忍住悲伤与他们略加寒暄,夫人柔声细语地问着儿子:“恒儿,你去赤尾屿捕来鲨鱼了吗?若捕来了,让下厨熬啦,送到你父亲的房里去。”
三公子抱歉地回答道:“母亲,赤尾屿是去了,可鲨鱼没捕成。倒是遇到困在那里的孙管家,他们几个被海盗打劫后丢弃在岛礁上。”
“富贵,你们遇到海盗啦?我就说致通这么做不行,让你去夷州你就去呀,这么听他的话就别来见我。我劝过你们吧?全当耳旁风,以为我在这个家里是摆设吗?我们鲸鱼帮又不是商人,把码头上的事管好就可以了。恒儿,你父亲把帮里的事交给他全权负责,我是不看好的。”夫人虽然是不温不火地说,可语气中夹带着不屑一顾。
“你家那个大公子就是不务正业!好好的帮会生意不做,非要改做货物买卖,去当追逐蝇头小利的商人。还溜须讨好陈岩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啊?是从哪个山旮旯冒出来的?我们这些老兵在泉州驻守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陈岩有什么?不就是在建州堵住隘口扔两块石头,放两支冷箭;趁着黄巢攻取广州的空隙,偷袭福州捡了个大便宜嘛,在人家身后喊两嗓子谁都会,看把他个团练副使神气的,跃跃欲试要凌驾於观察使郑镒之上啦,我们这些府兵原部都不待见他。要依我看,陈岩就是利用大公子的无知善良,要把码头上的好处夺了去,你家老爷子的偌大产业得败在孙致通的手里。”
就见李连无比愤慨地指责道,他手捂胸口平息下怒火,而后专注地看着孙致恒,“三公子,你不是外人,刚刚我还和隆子夫人说呢,不能让鲸鱼帮这样下去。不是我李连挑拨你们兄弟间的关系,作为局外人,我比你们看得更清楚些,大公子孙致通虽和你们哥仨是一个父亲,却比不得你们三个是一奶同胞呀。他处处不遗余力地压制你们,时时把自己装饰得道貌岸颜,骗取老帮主的青睐信任。尤其不把夫人放在眼里,让他往东他偏往西,最近更是变本加厉。陈特使不畏艰险来筹集钱粮,为的是皇上偏居成都的开销,为得是资助官军早日收复长安,我就建议观察使加征对番商的舶脚,陈岩却联合林嵩,还有你家的大公子一同反对,说这样做是杀鸡取蛋,与民争利,贬低我没有长远眼光。更可恨的是陈特使要征用浯洲岛的军马,他们找出种种借口百般拖延,真是蔑视皇权,置国家存亡大事於不顾。近来疯传,陈岩胁迫郑观察使要效仿广州、安南、扬州设立市舶使,总管海路邦交外贸,委派官员充任,这不是欲抢你们鲸鱼帮的饭碗吗?你们这位大公子呀,人家把他卖了,他还替人家数钱呢。”
“阿霍噶。”夫人不再平静了,眉梢骤然挑起,愠怒地骂了一句。
那位特使添油加醋地跟着说:“夫人,都虞侯说得对呀,他可是深明大义之人啊,比那优柔寡断的郑镒、自以为是的陈岩强出百倍,郑镒、陈岩跟崔安潜、刘巨容是一路货色,居心叵测,自私自利。多年前姓崔的镇守许昌时,我二哥还是小马坊使,想为大哥谋个兵马使的职务,可那个榆木脑袋死活不答应。我大哥只好进了神策军,结果还不是出人头地成了大将军。而那个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更是不顾大局,本跟个方士申屠生学得炼金术,在国家急需之际却拒不交出来,藏着掖着不为朝廷效力,小人啊。他们怎能跟都虞侯比呢?依其文韬武略做个刺史都屈才,我正有意向朝廷举荐,提拔他到皇上身边委以重任。”
“多谢特使的美意,在下得遇陈兄真乃荣幸之至,身蒙知遇之恩李连感激涕零,高官厚禄小弟并无非分之想,只求能统领泉州为皇上早日收复失地,能为陈兄效犬马之劳,足矣。”
“那是必须的,一句话的事嘛,我大哥陈敬瑄乃西川节度使,二哥田令孜更是当今皇上的阿父,皇上对他言听计从,在朝中一言九鼎,最近又封为晋国公。要想升官进爵那还不容易,满朝都是我二哥的门生假子,想要荣华富贵上边没人说话怎么行?就拿三川节度之职的任免为例吧,二哥早就为皇上未雨绸缪留了后手,奏请以大哥及左神策军大将军杨师立、牛勖、罗元杲等镇守三川,四选三淘汰一个,皇上让他们击球来赌,以赌球任命封疆大臣。结果大哥众望所归得了第一,即任命为西川节度使,取代不通事理的崔安潜。杨师立为东川节度使,牛勖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做人得懂事有头脑,才能有发展,你看浙东的刘汉宏、浙西的董昌,哪个不是明白事理的人?到了他们那里是好吃好喝好款待,所提要求一概应允。再看看你们,真使我寒心呀,为朝廷效力这么难吗?皇上有难惶恐终日,偏安西川以泪洗面,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两个藏有祸心, 是绝没有好下场的。都虞侯,只要你辅助我办好这趟差事,最好把整个泉州纳入我们的掌控之中,这次董昌来求救兵城内空虚,留下来看守的府兵大多是你的属下,那道貌岸然的孙致通又去运马了,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如兴兵一举拿下泉州,好一好一鼓作气北上夺了福州,到那时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二哥要什么我们给什么,那样我回成都去更好为你说话啦。”
夫人听特使的主意眉飞色舞起来,“特使的计谋甚妙,明日城里的官军就要去杭州了,帮里的人随那个蠢才去运马啦。他们不是支援浙西的董昌吗?我们就去联合浙东的刘汉宏,请他出兵攻打杭州,拖住九龙军令其首尾不能相顾。再派水军前来泉州,来个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保准手拿把掐万无一失,古往今来自立镇使留后的事还少吗?李大哥,你们大唐有句话说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都虞侯看上去颇有顾虑,“夫人啊,我倒是有这个想法,可眼下还不能轻举妄动,孙致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陈岩虽回了福州,却把林嵩和他的二小子陈延晦留下了,林嵩倒是一介书生一刀便打发啦,可陈延晦那小子文武双全,在泉州百姓的心目中是很有威望的,这两个人都不好对付呀。”
三个人一会儿兴奋不已,一会儿遗憾惋惜,一会儿又相互吹捧夸夸其谈,看似没有丝毫要结束的意思。他们的谈话天赐是听明白了,泉州、鲸鱼帮、孙致通,几个熟悉的字眼,记起来了!原来这是孙致通伯伯的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