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2)

第三章

传说我父亲曾经在俾路支(Baluchistan,巴基斯坦城市。)赤手空拳,和一只黑熊搏斗。如果这是个关於别人的故事,肯定有人会斥之为笑话奇谈。阿富汗人总喜欢将事物夸大,很不幸,这几乎成了这个民族的特性。如果有人吹嘘说他儿子是医生,很可能是那孩子曾经在高中的生物学测验中考了个及格的分数。但凡涉及爸爸的故事,从来没人怀疑它们的真实性。倘使有人质疑,那么,爸爸背上那三道弯弯曲曲的伤痕就是证据。记不清有多少次,我想像着爸爸那次与熊搏斗的场面,甚至有时连做梦也梦到了。而在梦中,我分不清哪个是爸爸,哪个是熊。

有一次拉辛汗管爸爸叫「飓风先生」,这随后变成远近闻名的绰号。这个绰号可是名副其实。爸爸是典型的普什图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留着浓密的小胡子,卷曲的棕色头发甚是好看,跟他本人一样不羁;他双手强壮,似乎能将柳树连根拔起;并且,就像拉辛汗经常说的那样,黑色的眼珠一瞪,会「让魔鬼跪地求饶」。爸爸身高近二公尺,每当他出席宴会,总是像太阳吸引向日葵那样,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爸爸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是引人注目。我常在耳朵里面塞上棉花球,用毯子盖住头,但爸爸的鼾声──宛如轰轰作响的汽车引擎──依然穿墙越壁而来,而我们的房间中间还隔着客厅呢。以前妈妈如何能跟他睡在同一个房间?着实令我费解。要是能见到我的妈妈,我还有一长串问题想问她,这件事也是其中之一。

在一九六○年代晚期,我五六岁的样子,爸爸决定要盖一间孤儿院。故事是拉辛汗告诉我的。他说爸爸亲自设计施工图,尽管他根本没有半点建筑经验。人们对此表示怀疑,劝他别做傻事,雇个建筑师得了。当然,爸爸拒绝了,人们大摇其头,对爸爸的顽固表示不解。然而,爸爸成功了,於是人们又开始摇头了,不过这次是带着敬畏,对他成功的法门称赞不已。孤儿院楼高两层,位於喀布尔河南岸,在迦蝶梅湾大道旁边,完全均由父亲自己出钱盖成的。拉辛汗说爸爸独力承担了整个工程,工程师、机电工、管线工、建筑工,这些人的工钱都是爸爸支付的。城里的官员也抽了油水,他们的「胡子得上点油」。

孤儿院工程耗时三年,盖好的那年我已经八岁。我记得孤儿院落成前一天,爸爸带我去喀布尔以北几英哩远的喀尔喀湖。他要我带哈山一起去,但我骗他说哈山有事情要做。我要爸爸完全属於我一个人。再说,有一次哈山和我在葛赫哈湖打水漂儿,哈山的石头跳了八下,我用尽力气,也只能跳五下。爸爸在旁边看着我们,他伸手拍拍哈山的后背,甚至还用手臂搂住他的肩膀。

我们在湖边的野餐桌旁边坐下来,只有爸爸跟我,吃着水煮蛋和寇夫塔三明治──就是南饼夹着肉丸和腌黄瓜。湖水澄蓝,波平如镜,阳光照在湖上熠熠生辉。每逢周五,总有很多家庭到湖边,在阳光下度过假期。但那天不是周末,那儿只有我们──爸爸和我,还有几个留着胡子和长发的游客──也就是「嬉皮」。我听过别人这么叫他们。他们坐在码头上,手里拿着钓鱼竿,脚板在水里晃荡。我问爸爸,为什么那些人留着长头发,但爸爸没有回答,只哼了一声。他正准备第二天的演讲,飞快地翻阅着一大叠手写稿,不时用铅笔做些记号。我吃一口鸡蛋,告诉爸爸,学校里面有个男孩说,要是吃下鸡蛋壳,就得将它尿出来。我问爸爸这是不是真的,爸爸又哼了一声。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有个黄头发的游客放声大笑,用手拍拍另外一人的后背。远处,在湖那边,一辆卡车摇摇晃晃着转过山丘的拐角处,车子的后照镜反射出闪闪的阳光。

「我想我得了癌症。」我说。和风吹拂着那些手稿,爸爸抬起头,告诉我可以自行去拿些汽水,我所能做的,便只有去搜寻那轿车的行李厢。

第二天,在孤儿院外面,客人太多椅子不够用。很多人只好站着观看落成庆典。那天风很大,在新建筑的大门外面搭了个观礼台,爸爸坐在上面,我坐在他后面。爸爸身穿绿色西装,头戴羔羊皮帽。演讲当中,风把他的帽子吹落,人们开怀大笑。他示意我替他把帽子捡回来,我很高兴,因为当时人人可以看到他是我的父亲,我的爸爸。他转过身,对着麦克风说,他希望这座房子比他的皮帽来得牢靠,人们又大笑起来。爸爸演讲结束的时候,大家站起来,欢呼致意,掌声经久不息。接着,大家都来与他握手。有些人摸摸我的头发,也跟我握手。我为爸爸为荣,为我们骄傲。

虽说爸爸很有成就,但还是一直有人不看好他。他们说爸爸没有经商的天分,应该像爷爷那样专研法律。所以爸爸用事实证明他们统统错了:他不只经营着自己的事业,还成了喀布尔屈指可数的巨贾。爸爸和拉辛汗创建了一家成功非凡的地毯出口公司,两家药厂,还有一家餐厅。

而当人们嘲弄爸爸,说他不可能有桩好婚事时──毕竟他没有皇族血统,他娶了我妈妈,苏菲亚.阿卡拉米。妈妈受过高等教育,被公认是喀布尔最值得敬重、最美丽、也最具美德的淑女之一。她不仅仅在大学教授古典法尔西语(Farsi,现代波斯语,为阿富汗官方语言。)文学,而且也因为她是皇亲贵胄。这让爸爸十分高兴,总在那些对他有所怀疑的人面前称呼她「我的公主」。

父亲随心所欲地打造他身边的世界,除了我这个明显的例外。当然,问题在於,爸爸眼里的世界只有黑和白。至於什么是黑,什么是白,全然由他说了算。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若爱他,也必定会怕他,甚或对他有些恨意。

我念五年级的时候,上伊斯兰课的穆拉(Mullah,伊斯兰教的教士。)叫法提乌兰汗,一个矮小粗壮的人,脸上满是青春痘的疤痕,声音嘶哑。他教导我们,让我们知道施天课﹡的美德,还有朝觐﹡的义务。他还教给我们每天五次礼拜祈祷的复杂仪式,要我们背诵《可兰经》。他从不替我们翻译经文,总是强调──有时还会用上一根柳树条──我们必须准确地念出那些阿拉伯﹡字句,以便真主能听得更清楚。有一天,他说在伊斯兰教义里面,喝酒是极大的罪过,那些嗜酒的家伙将会在接受超度那一天(审判日)为罪行得到惩罚。当时在喀布尔饮酒的人比比皆是,没有人会公然加以谴责。不过那些爱喝上几杯的阿富汗人也只敢偷偷地喝,从不在公开场合喝酒,以示尊重。大家喝的苏格兰威士忌酒称为「药」,是到特定的「药店」购买,用棕色纸袋包着。他们将袋子紮好,以免被看到;然而有时在路上仍不免被人偷眼斜睨,因为知道这些商店在兜售什么玩意的人可不少。

(﹡伊斯兰教有五大天命,称之为「五功」:念、礼、斋、课、朝。「课功」(zakat)亦称「天课」,即伊斯兰教法定的施舍,或称「奉主命而定」的宗教赋税,收入超过一订定额的穆斯林,每年年终将收入扣除必要开支之后,须捐出百分之二点五济助贫苦,又称「济贫税」。)

(﹡伊斯兰教徒每年於斋月期满后第七十日於麦加朝觐「天房」,体会宗教真义,为伊斯兰教义五功之「朝功」(Hadj)。)

(﹡伊斯兰教义五功之「礼功」(namaz),每日须朝麦加方向五次礼拜,在黎明为「晨礼」、中午「晌礼」、下午「脯礼」、日落「昏礼」和晚上「宵礼」各进行一次。)

(﹡伊斯兰教奉《可兰经》为真主的语言,只承认阿拉伯文正本,其他文字只能称为「译本」而非经典。)

我们在楼上,爸爸的书房──那个吸烟室──里面,我告诉他法提乌兰汗穆拉在课堂上讲的话。爸爸走到那个他在屋角特别订做的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边听边点头,不时从他的酒杯小啜一口。接着,他坐在黑色皮沙发上,把酒杯放下,把我抱在他的膝盖上。我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对树干上。他用鼻子深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气息不断嘶嘶作响,穿过他的小胡子,似乎永无止境。我不知道自己是该紧紧拥抱他呢,还是该害怕得从他膝盖上跳下来。

「我看得出来,你被学校教的功课和在生活中学到的东西搞糊涂了。」他那浑厚的声音说。

「可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你岂不是罪人了吗,爸爸?」

「嗯。」爸爸咬碎含在牙齿间的冰块,「你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怎么看待罪行吗?」

「想。」

「那我会告诉你,」爸爸说,「不过首先,你得知道一件事情,阿米尔,你不可能从那些白痴大胡子身上学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你是说法提乌兰汗穆拉吗?」

爸爸举起酒杯,冰块叮当作响。「我是说他们全部,去那些自以为是的猴子,应该在他们的大胡子上撒泡尿。」

我咯咯笑起来。想到爸爸在猴子的胡子上撒尿,不管那猴子是否自以为是,那场面实在太劲爆了。

「除了用拇指数念珠,背诵那本根本就看不懂的经书,他们什么也不会。」他喝了一口,「要是阿富汗落在他们手里,所有人都只能求真主保佑了。」

「可是法提乌兰汗穆拉人看起来很和气。」我忍住不笑。

「成吉思汗也很好啊。」爸爸说,「但是,够了,不说这个了。你刚才问我对罪行的看法,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在听吗?」

「是的。」我说,同时抿紧嘴唇,但笑声从鼻孔冒出来,发出一阵鼻息的声响,惹得我又咯咯笑起来。

爸爸双眼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仅仅这样,我就止住了笑声。「我的意思是,像男人跟男人说话那样跟你谈谈。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是的,爸爸将﹡。」我低声说,不止一次,爸爸只用几个字就能刺痛我,这真的不可思议。我们曾有过一段短暂的美好时光──爸爸平时很少跟我说话,更别提把我抱在膝盖上──而我这个笨蛋,竟然白白将其浪费了。

(﹡Jan,「将」,为对亲近之人的昵称。像西方人称敬爱的、亲爱的般。)

「很好,」爸爸说,但眼睛仍透露出怀疑的神色。「现在,不管那个穆拉怎么说,罪行只有一种,只有一种。那就是盗窃,其他罪行都是盗窃的变化而来。你明白吗?」

「不,爸爸将。」我说,我渴望自己能了解,我不想再让他失望。

爸爸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那又刺痛我了,因为他不是没耐心的人。他总是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家,留我独自吃饭,每一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问阿里「爸爸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虽然我知道他在建筑工地,看看这儿,检查那儿。难道那不需要耐心吗?我一度恨上他建造的那所孤儿院里面的孩子,有时甚至希望他们统统随着父母一起死掉。

「如果你杀害一个人,就是偷走一条性命,」爸爸说,「你偷走他妻子拥有丈夫的权利,夺走他子女的父亲。如果你说谎,就是偷走其他人知道真相的权利。如果你欺骗,就是偷走拥有公平正义的权利。你懂吗?」

我懂。爸爸六岁那年,有个窃贼在深夜溜进爷爷的房子。我的爷爷,一个万众景仰的法官,发现了他,但那个贼割开他的喉咙,立刻要了他的命──夺走了爸爸的父亲。城里的人在第二天中午之前就抓住了那个凶手,人们发现他是来自甘杜兹(Kunduz,阿富汗北部省份。)地区的流浪汉。在午后祈祷仪式开始之前两个小时,凶手被吊死在橡树上。告诉我这件往事的,不是爸爸,而是拉辛汗。我总是从他人口里得知爸爸的事情。

「没有比盗窃更十恶不赦的事情了,阿米尔。」爸爸说,「要是有人拿走不属於他的东西,一条性命也好,一块烤饼也好,我都会唾弃他。如果让我在街上碰到他,他就得靠真主保佑了。你明白吗?」

听到爸爸这样斥责小偷让我既觉得兴奋又非常害怕。「我明白,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