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乔安跟服务生确认桌号，刚走近两步， 脚步骤然顿住。

仿佛有盆冰水从脑门直冲而下。

大概是水逆？

她停在原地， 踌躇。

「16号桌在您左手边第三位。」始终跟在一旁的服务生纳闷， 忍不住又开口提醒。

乔安回神，微微侧过头， 再次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平静的、冷淡的， 看着无波无澜。

好似方才乍一见到时， 傅景知眼睛里如破浪翻涌的刹那是她看错了一样。

「傅老师， 真巧。」乔安深呼吸，努力让加速的心跳平静下来。

结果，怎么都做不到。

上一秒她还说是家里有事，下一秒就在相亲桌上遇上，这几率真没谁了。

果然不能撒谎。

傅景知转过头， 没再看她，「嗯，真巧。」却仍是舍不得把她晾一边。

他的笑容很淡，眼神很淡，语气更淡。

乔安的心抽了一下， 不知所措。

穆承阳含笑打量别扭的两个人：「哦， 你们认识啊？」装模作样的问了一句。

被傅景知狠狠瞪了一眼。

穆承阳讪笑，抬起下巴， 示意他按计划坐后面那桌。

傅景知却没动，乔安也没动。服务生站在桌边， 盯着这两男一女，脑子里的电视剧狗血剧情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

很快，傅景知起身，目光掠过后面同样被他们预定了的17号桌。他大长腿迈了几步，手臂抆着穆承阳的肩膀，抆身而过之前，他突然转身，右手用力一推，挤着穆承阳坐他边上。

「嘶。」穆承阳倒抽口气，手臂死疼，那货肯定是故意的。

乔安尴尬的看着这一幕，干笑着坐到傅景知原本的位置，与那两个明显熟得不行的男人面对着面。

「你好，乔安。」穆承阳让服务生先走，主动拎起茶壶给她倒水，「我叫穆承阳。」

面前多了杯冒着热气的大麦茶，一前一后的位置，摆了两个茶杯。

乔安叹气，将明显少了一半茶水的杯子双手捧起，她微起身，递到傅景知跟前，「你好，我是乔安。」话是对着穆承阳说的。

她发现今晚的傅老师有些冷，眼皮都没掀一下。

真不习惯。

穆承阳瞅瞅身旁盯梢的傅景知，唇角上扬的弧度愈深，「乔安，我们见过，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乔安诧异，看过去。

穆承阳戴了副大框架，长相偏儒雅，听说是个技术型的It工程师。

她努力回忆了一把，确定自己不认识。

「在健身房，景知还过来跟你打招呼了。」穆承阳没在意，笑得很自来熟，「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

手腕上又多了个五指印，他疼得脸都僵了，却仍旧使劲挤出笑。

傅景知喝了口茶，瞥到乔安一脸的茫然，而后好似恍然大悟的神情，他终於控制不住的勾唇，露出淡淡的笑。他松开正用着劲的手，往得意洋洋的发小脸上瞅了眼，积压在胸腔的那股气瞬间散了。

「原来那天是你啊。」乔安礼貌的笑。

其实是真不记得了，隔了这么久的时间，那会儿她的注意力都在傅景知身上，早忘记了在跑步机上的另一个人长什么样。

穆承阳憋住笑：「对，是我。」

「我觉得我们挺有缘的，你觉得呢？」他把菜单推过去，补了一句。

乔安干笑，不知道怎么答。

更不敢看傅景知。

咬牙吃完饭，乔安如释重负。傅景知就跟定海神针似的杵在那，光吃菜，全程一句话都没说，时不时还看看你，只让人浑身不自在，别扭得要命。到最后，她连自己在饭桌上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穆承阳去前台结帐，傅景知跟乔安站一块，「今晚开车了吗？」他突然问。

乔安点头：「开了。」

穆承阳听到声音，没回头，却暗暗竪起耳朵。

「我能搭个车吗？」傅景知定定的望着她，神色认真又严肃。

乔安下意识看穆承阳，刚想开口，被他打断了，「穆承阳也没开，不过他家在附近。」

穆承阳「噗嗤」一声，实在没綳着，单手捂住嘴笑。

「好。」乔安狐疑，还是答应了。

车子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穆承阳据说自己走回家。乔安解锁上车，傅景知自然的坐到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冷了一晚上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融化，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家里催婚了？」

乔安握着方向盘，手一抖，方向偏了偏，「我爸妈比较急。」

傅景知的视綫落到她手上，上午在教室他就看到她做了美甲，蓝灰色的渐变色，衬得手很白。

但想到她也许是爲了今晚的相亲才特意去做的美甲，他的眼眸黯了黯。

「你还小，不急。」傅景知放柔了语调。

乔安打转方向盘离开停车场，这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傅老师，你带伞了吗？」

傅景知看着瞬间被打湿得几乎看不见的车窗：「忘记拿了。」

「我车里有伞，下车的时候你带上？」

「好，谢谢。」

商场离傅景知住的小区很近，十来分钟的车程，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乔安停车挂挡，从驾驶座探身去后座拿伞，「傅老师，伞。」

傅景知又道了一声谢，却没开车门。

大雨砸在挡风玻璃，雨刮器发出「次次」的声响，左左右右的不断滑动。

乔安望着雨刮器，即便车窗紧闭，那声音仿佛越来越清晰，也让她越来越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傅景知看向她，「乔安，你觉得穆承阳怎么样？」其实他最想问她觉得自己怎么样。

乔安垂着眼，沉默。

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她想说自己就是被妈妈逼的，应付应付而已。然而，转念一想，他们是发小，她担心自己这么直白的说不好。

真是纠结。

最后，她挤出笑，也看过去，「挺好的。」给出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傅景知刚缓和的脸色又僵了，他极力藏住那抹失落，开门下车。

目送乔安的白色大众消失在雨幕，傅景知仍撑伞站在原地。半晌，他单手握住手机，给穆承阳发微信。

【傅景知：之前你说相亲是敷衍？】

穆承阳回得特别快，就像是特意等着他的消息似的：不是啊，见了人之后，突然想认真一回了。

几滴雨打湿了手机屏幕，傅景知盯着白色的对话框，彻底黑了脸。

乔安开着车，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回想起在餐厅十分别扭的傅景知。她是真没想到穆承阳会是他的发小，最没想到的是他竟还陪着来相亲。

今晚的傅老师很奇怪。

心神不宁的踩油门，身后陡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一下比一下急促，她猛地踩住刹车。挡风玻璃的水珠映出红色的光，而她的车早已越过人行道。

差点六分就没了。

乔安看着跳动的红色秒数，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打了转向灯掉头回小区。

在西区停好车，她直奔许蓓蕾家。

「怎么了？」许蓓蕾开门，瞧见头发梢还滴着水的乔安，拧起眉，「乔安，你怎么了？」

乔安神色恹恹的，自顾自的换鞋进门，「没怎么，我……」

又一次觉得自己倒霉。

她停住，视綫凝在那个围着围裙，趴在地上抆地板的男人。

顾显双膝跪地，手边是盆清水，「来了？」脸不红气不喘的，一副男主人的模样。

乔安气笑了：「顾总，我姐这是给了您多少小时费，让您来抆地板了？」

说完，胳膊肘就被许蓓蕾推了一下。

顾显气定神闲，从地板上爬起来，还幼稚的转了转手上粉色的抹布，「你猜？」

许是察觉到乔安心情不好，许蓓蕾走过去踹他一脚，「别逗我妹妹，抆地抆地！」

被踹得跳脚的顾总「哦」一声，蹲下任劳任怨的继续抆地。

许蓓蕾见状，拉着乔安去阳台。

雨势变小，飘到阳台的窗上，被光一照，有种别样的美。

但乔安却笑不出来，只觉得心烦气躁。

「怎么了，乔儿？脸都綳成冰了！」

乔安蹙眉，回头看抆地的顾显，「姐，你跟mr.X又是什么情况？上回我过来他也是在你家，这回索性地板都抆上了，你们和好了？」

许蓓蕾不自在的摸摸眉毛：「一般一般，就这样呗！」声音顿住，转移话题，「现在问题比较严重的是你吧，瞧你这样，天还没塌呢！还把火撒在顾显头上，你不是这样的脾气啊。」

「我……」我了半天，乔安语塞。

暴躁的拉了拉头发，她在阳台上来回走，目光不由望向东区的方向。隐在黑夜中的高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相亲遇上个老师。」乔安不知道怎么说，言简意赅的从头说到尾。

许蓓蕾耐着性子一知半解的听完，又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这才回过味来。她瞅了眼盯着东区出神的妹妹，笑起来，「多大点事，遇上就遇上了呗，那位傅老师又不是你老师，还管你谈恋爱找对象？」

乔安幽怨的转过视綫：「姐，你不懂。」

许蓓蕾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戳她脑门，直戳得她往后退了好几步，「哪儿不懂？哪儿不对？乔安，麻烦你给我12345的罗列出来。」

乔安张了张口，想说的就在嘴边，偏偏好似都被堵住了似的，一句都说不出来。

愈加心烦了。

「得得得，说不出来就给我回家睡觉去！不是，我还没问你，你今晚的相亲对象怎么样？」瞧她那样，许蓓蕾也暴躁了。

乔安：「……」她敢怎么样吗？

许蓓蕾按捺住要揍这姑娘的冲动，回客厅倒水，脚步踩得极重。她倒完水，还没走出几步，手中的玻璃杯却猝不及防被一双大手捏住。她瞪过去，手上使劲，用力脱手，结果，连手带杯的给人握得更紧了。

「顾显！」她无声的、咬牙切齿的叫他名字。

顾显冲她摇摇头，黝黑的眼眸里藏着了然的笑意。

真是扬眉吐气了，他想。

阳台那个小蜡烛小灯泡的，终於不用挤在他跟许蓓蕾之间发光发热了。

真好。

翌日，乔安睡过头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她懊恼的扒拉着空调被，狠狠踹了下床，没想到，反倒是磕到了自己的脚踝。

水逆！

从床上爬起来，乔安解开手机的飞行模式，微信瞬间震得手心发麻。

有楚谧的消息，也有店里的微信群，还有穆承阳。

【穆承阳：昨晚忘了问你，你的店在哪儿？我想买点蛋糕。】

发送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前。

乔安没想太多，回了个地址过去，然后，她心血来潮点开穆承阳的朋友圈。昨晚离开前，他要加她微信，本来她是不想加的，可碍着傅景知在，她只好加了。

这会儿她点开他的朋友圈，简直咋舌。

几乎每天都发的朋友圈，眼花缭乱的包罗了新闻八卦和原创生活，最多的还是不知道从哪里转发来的搞笑视频。

乔安没耐心看下去，粗粗翻了几条，手指顿住，抱住被子忍俊不禁。

五天前的朋友圈，穆承阳放了三张照片，分别是下雨的街道，他自己的车和一只被门缝夹住嘴巴的牧羊犬。配着文字：市区的雨下得有点激.情，仿佛世界都模糊了。

第一条评论就是傅景知的。

【傅景知：最后的自拍不错，眼睛挺大。】

之后是周欢的回复：不仅眼睛大，还贼漂亮！

没想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傅老师还有这样的一面。

三个人就在朋友圈里聊了无数条，互损吐槽，不顾形象。

乔安笑着笑着，重新倒进被窝，面朝上，她高高举着手机，刷完了三个人的评论。

这世界真特么的小！

如果楚谧在，一定会这么说。

只有微信都是互相好友才能在共同朋友的朋友圈看到评论，乔安来了兴致，一条条将穆承阳的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

果然，时不时就能看到傅景知和周欢的身影，把朋友圈当成了撒欢的地方。

很逗，也透露出了他们几个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好。

怎么自己相个亲都能相到傅景知的发小呢？乔安想不通。

洗漱完，她去客厅，餐桌上还摆着早餐，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爸，没去跟叔叔们下棋？」乔安夹起奶黄包塞嘴里。

乔爸爸看看她，从厨房拿出一直被保温的粢饭糕，「等你啊，今天起晚了？」

「睡过头了。」乔安放下吃了一半的奶黄包。

乔爸爸忽然坐她对面，她预感自己可能要吃不下早饭了。

果不其然，爸爸下一句就是，「昨晚相亲怎么样？」

「挺好挺好。」乔安躲开乔爸爸的目光，盯着面前装了两个奶黄包的小盘子。

乔爸爸提前退休，天天出去跟几个叔叔伯伯下下棋喝喝茶，难得像今天这么笃笃定定坐家里。

「挺好就接触看看。」乔爸爸给女儿倒牛奶，「你妈妈说小伙子人不错，工作也好，家里是，爸妈都是做老师的，明理好相处。」

乔安听得脑袋嗡嗡响，真想实话实话，最后，还是硬生生憋住了。

她想，她得找个机会跟穆承阳聊聊，一起应付应付，然后，「好聚好散」。

「爸，我带着路上吃，先走了。」

她拎包想走，刚起来就被叫住，没走成，「最后一句话，乔儿，别太拼，贷款爸妈给你还，你多放些心思去谈恋爱，我跟你妈等着抱外孙。趁爸爸现在还抱得动，给你带带娃。」乔爸爸又念叨一遍。

乔安鼻子发酸，只是点头，拿着包和热呼呼的粢饭糕出门去店里。

谈恋爱？连傅景知都说她还小啊。

乔安开车到店里，小赵在忙着打包，见到她，笑眯眯打招呼，「姐，我还以爲你今天不来了。」

「起晚了。」她放下手边的东西，瞧见店里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点开看了看。

原来是微信群里的老熟客们在聊天，聊得是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乔安一向不追剧，她看了两眼没看懂，放下手机给自己泡茶。

「姐，逗逗妈又在玩塔罗牌，要不你再抽一次？」小赵蹭过来，一边叠打包盒一边问，「上次说你要走桃花运，准不准？」

乔安正喝着水，狠狠呛了一下，「哪来的什么桃花运，别胡思乱想。」她的神色有些复杂。

小赵狐疑的盯着她瞧：「姐，玩玩而已嘛！我没胡思乱想。」是她反应有些大了吧。

乔安左手猛地往后缩了缩，等摸到后腰的腰带，连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她差点以爲自己还戴着那串粉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