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齐嘉敏觉得，他们家小一辈儿，她的几个哥哥和她自己，好像都没有长「爱情」这根弦儿。

但是他们家的上一辈，反而各个都很懂爱的样子。

他爸妈是如此，他舅舅也是如此。

只不过，舅舅所爱非人罢了。

更多安慰的话，嘉敏是说不出的，但是她心里晓得，其实舅舅也不用她安慰什么，这么多年，他自己已然可以懂。

而她自己，她没有爱情，更是谈不上对谁求而不得，自然没有什么感同身受，说出再多关切与安慰的话，也不过都是纸上谈兵，并不真的能够安慰到人。

正因此，嘉敏倒是也不多说什么了。吃过饭，她就提出让老李送她去店里。

齐令贤昨晚不在，不知道发生的事儿，随口一问，得知嘉敏要去店里，帮着设计装修，这真是吃了一惊的。

嘉敏自己倒是觉得这挺正常的，她说：「都是一家人，谁又能力就谁做呗？大哥二哥他们几个哪个不忙啊！我最闲着，对装修也有些想法，我来做自然极好。毕竟，珠宝店嘛！只有女人才最懂女人了。」

这话引得齐令贤与齐老爷子都笑了出来，幷未很放在心上。只是等许多时日之后，齐家的宝翠斋营业之后，二人才知，嘉敏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的，宝翠斋简直客似云来。

那爲了这装潢前来偷师的更是不计其数，只不过，虽说好些珠宝店都改了自家的风格跟风而上，甚至於一些其他买卖的也学起来，可是终归就是觉得差了几层。

差在哪里，又不可知。

总觉得，那宝翠斋就是透漏着一股子洋气。

当然，这些还都是后话。

现下嘉敏这么说，齐舅舅倒是开玩笑道：「钱这东西，赚多少是多呢！也别太累着自己了。」

这个道理嘉敏自然很懂，她点头，不过又说：「可是人活一世，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啊！你看，多少人因爲吃不起一点粮食而饿死的呢！既然我们现在有这个能力，那么多少爲家里攒一些家当，将来可能就是多一分好过了。其实人活一世悲欢离合，什么是大事，生命攸关才是。多一分可以护住自己的能力，总归是好的。甚至於，不定我们还能凭借这个帮帮别人。当然，现下来看，这些都不存在，我不过是自己喜欢罢了。就像是舅舅愿意治病救人一样，我也愿意做些事情，显得自己有用些。」

嘉敏不过就是说说心里话，没得一点装假，也并未放在心上。可是齐令贤倒是听在了心里，父亲年纪渐大且身体不好，几年前还曾经生命垂危，一度差点离开。

这些过往想一想，真是觉得嘉敏说的极对。

什么是大事，性命攸关才是。

那些过往的情情爱爱，本就早早与他无关了。

这般一想，倒是难得的清明起来，不在自怨自艾。

当然，也是齐令贤本就看得开了，今日有些一叶障目，完全是因爲碰到高如风，他肖似其母，齐令贤虽然不知道高如风就是旧日未婚妻的儿子，但是却因爲这长相有几分触动了。

现下被小外甥女儿一说，瞬间又觉得自己果真就是吃饱了撑的，闲的。有那时间回想往事，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毕竟，连小嘉敏都知道去店里帮忙呢！

齐令贤很快的调整过来，嘉敏倒是没觉得是自己的功劳，只是看他情绪又好了，疑惑又迷茫的对齐老爷子挑眉使眼色询问。

齐老爷子意味深长的笑，并不多言什么。

嘉敏：「？」

中年男人的心思，真的好难猜哦！

「等一下让老李送你过去。」齐老爷子也是不放心外孙女儿一个人的，他们家嘉敏像天仙儿似的，总得多上些心。

齐老爷子顶顶不放心他们家小嘉敏，但是却选择性的遗忘了，自家外孙女儿力大如牛这个事实。

自然，有人送更好。

要说起来，齐家真是很舍得花钱了。一般人家便是养着车子，也不过是一辆。平日里谁得空谁用罢了。但是齐家不同，只说嘉敏他们家，已经足有三辆车了。其中一辆留作店里用，另外两辆车则是家里使的，谁需要谁用。

而齐老爷子和齐令贤这边，还有一辆车。

这样在外人看来，齐家就有四辆车。

这可是上海滩可是十分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

自然，也有一些人家车子更多，不过那大多是公务之上配的，幷不是自家购买。像是齐家这样自己掏钱的享乐派，真真儿没有。

其实只要长个眼睛，几乎人人都看得出，沪宁商行的生意是不错的。虽说沪上也有别的洋行，但是沪宁商行东西「独」啊，这就是来钱的地儿了。

可是如果大家说起上海滩的显赫富贵人家，却又从来没有人提及齐家。

倒不是觉得他们家不赚钱，而是觉得，他们家赚得多，败的也多。那钱进了他们家，大概还没放热乎呢，转头就花出去了。齐广志个吃软饭的，明明该是夹着尾巴做人，但是这货比上海滩最纨絝的公子吃穿用度都好。

还有个烧钱的齐小五，哦，就是齐嘉敏，那金银珠宝看着都不重样儿。

所以，大家是真的不觉得，齐家能攒下多少钱。

虽然嘉敏自己幷没有什么感觉，但其实，上海滩好些名门闺秀，大家小姐都偷偷盯着齐嘉敏呢！基本上，她穿的用的就应该是这一季最时髦最流行的了。

像是嘉敏能进入惠美书，多少也有这个原因。

当然，也有她可爱讨人喜欢的原因啦！

这不，齐嘉敏一到沪宁商行，立刻引来不少的视线。毕竟，谁都晓得齐家几个儿子过的也就那个熊样儿，但是这个小闺女倒是穿金戴银，简直是行走的烧钱机。

今天下午齐三哥没课，在铺子里帮忙，他引着妹妹来隔壁，说：「我还当你今天不能过来了呢！」

嘉敏：「我是那食言的人么？」

齐三哥笑：「我妹妹一言九鼎，当然不是。」

他又说：「咱爸今天就没过来，昨天拉着肖家夫妻说了一宿，在家补觉呢！我看咱爸就是不想上班，故意偷懒昨晚才不让人走。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他们离开。我的妈呀，你可不知道，就肖欣她爸那大眼袋，都要耷拉到下巴上了。我看他一脸生无可恋，估计再也不想看见咱爸了。」

嘉敏被齐三哥逗笑了，她说：「你咋这么能糟践人呢？谁眼袋能耷拉在下巴上啊！」

齐三哥急了：「你咋还不信，他真的特憔悴。关键是咱班可还精神头十足呢。临走的时候我还听到咱爸跟他念叨真是一见如故，要该改天找他一起遛鸟儿！」

说到这里，齐三哥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有点后悔说这么多了，遛鸟儿这个词儿，就不该出现在纯洁不谙世事小妹妹的耳朵里！他有心解释一下是遛真的鸟，不是旁的。又觉得自己妹妹可能也不理解，他解释反而是言多必失，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嘉敏只扫一眼就晓得她三哥的爲难，她主动解围说：「那肖欣妈妈呢？」

肖欣爸爸自私自利，有自己的算计，这嘉敏管不着，只要不招惹他们家，总归个人管个人。毕竟和这个时代，谁也别说谁，大家其实都没有好多少。可是，她对肖欣妈妈就是十成十的厌恶了。

极品扶弟魔也就算了，但是她算计自己女儿，甚至又来算计她，这就让她觉得十分的作呕了。

说她是为虎作伥的「伥」，真是一点也不冤枉她。

这人明明自己也是一个女人，但是却会爲了所谓的「亲人」去害别的人，甚至是自己的女儿，可见爲人的卑劣。

齐三哥大抵是看出嘉敏那发自肺腑浓浓的厌恶，他说：「她蔫搭的跟在那位肖先生身后，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不过我看肖先生对她十分的冷漠，眼神也颇为厌恶，估计会去也落不得好。你是不知道咱爸的威力，他要给人洗脑，真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嘉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咱爸真的那么厉害么？」

说实在的，嘉敏还没有看过她爸这么折腾人呢，不过这么一见，真是大开眼界。

她说：「往常我只觉得咱爸吃喝玩乐在行，没想到这个也不差的。」

这样一说，齐三哥便立刻说起过往一些事情，嘉敏年纪小，有些事情幷不知道，但是齐三哥心中却是晓得的，眼看妹妹有兴致，立刻说了起来。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嘉敏目瞪口呆。

眼看嘉敏瞪大眼睛的小模样儿，齐三哥笑了出来：「我的小嘉敏啊，你平时对咱爸也太不上心了吧？你当咱爸在家里说的那些话，仅仅是吹嘘？他出门真的所向无敌的。」

嘉敏：「…………」

是她有眼不识泰山！

两人一同进门，嘉敏打量一眼整个店面，微微蹙眉，她说：「这店铺好暗。」

「他们家原来是裁缝铺，不讲究这个的。」

兄妹两个由下及上转了一圈，随后又去后院转了转，这边面积小不说，整个格局做的也幷不很好。不过如果做珠宝店，倒不需要怎么大改。

她说：「我们在这边开一个门，正好两边就通了。

齐三哥颔首：「大哥也是这个意思，如果在这边开个门，两家店虽然从外面看是两家，但是实际上已经是一家店了。而且，若是以后要分开出手，砌上也容易。」

嘉敏：「对。」

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她心里多少也有数儿了，她说：「你带尺子了么？」

齐三哥嘿嘿一笑，把一个卷尺交给了嘉敏：「我就知道你肯定用得上。」

不得不说，这就是亲兄妹的默契了。

「嘉敏？你怎么在这边？」嘉敏正准备量房子，就看到俞卿站在门口，诧异的看她。她身边是俞三太太与另外一位四十来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精英男。

嘉敏笑：「我们家盘下了这家店。你这是？」

俞卿：「我三婶约了你大哥谈事情，我陪她一起过来的。这不，刚下车就看到你了！」

她进门一步，看了看，说：「你们家要开裁缝铺吗？」

嘉敏摇头：「不是的。」她笑了下，说：「容我卖个关子，等开业，你大驾光临就知道啦！」

俞卿也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道了一声好，说：「你陪我们一起过去吧？」

嘉敏：「行啊！」

顿了一下，说：「哦对，忘了给你介绍一下了，这位是我三哥齐嘉发，也是震旦的学生，给你一届的。」

他们是一届的学生，俞卿多少对齐嘉发也有点印象。

她对他点头，客客气气的笑：「你好。」

齐嘉发：「你好俞小姐。」

又转头向俞三太太打了招呼，十分的客气。

嘉敏将俞三太太送到了沪宁商行，她看得出来，俞三太太这次过来十有八-九是爲了钻石的事情。其实她挺不理解的，钻石虽然很美，但是鸽子蛋未免也太大了，戴起来也幷没有极爲美观。可是俞三太太就是念念不忘。

难道女人对珠宝真的没有一点抵抗力？

或者说，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嘉敏不理解这种心情，但是却觉得，自己哥哥其实是愿意出手的。虽然外界都说齐嘉恭之所以完全不谈就是因爲挖暖不想卖。可是嘉敏却觉得，恰恰相反。

以她对亲哥的了解，这恰恰是他想要卖到的举动。

现在做的，不过是提高价值罢了。

这样的大生意，嘉敏自然不会想要在场，她将人引到了楼上，很适时的说：「我那边还忙，就不在这边陪你们了。你们谈。」

俞卿也立刻起身，「我跟你一起吧。」

就算她不在这儿也没关系，总归也不是孤男寡女，除却齐嘉恭与俞三太太，还有俞三太太身边的精英中年男与沪宁商行这边一位老师傅。

所以她在与不在，一点也不重要。

她三婶之所以请她帮忙一起过来，完全是因为想要借着她与嘉敏的关系让事情更好谈一些。而现在凑巧嘉敏将他们送了过来。其实也算是达到了这个效果。

俞卿对这些不感兴趣，自然就不想凑在这边了。

她跟着齐嘉敏一同来到了隔壁的店铺，嘉敏说：「正好你来了，征用一下你帮我做记录。」

俞卿最喜欢嘉敏这种不拿她当外人的态度，她说：「来，我很乐意帮忙呢！」

虽然只是要花一个设计图，嘉敏还是希望能够将整个房子的尺寸尽在掌握，她感慨：「如果有当年的设计图就好了。」

齐三哥：「没有了，这家人就是个糊涂蛋，房契没丢已经是老天爷垂怜他们了。」

他说：「要不你待着吧，我去叫老四过来跟我一起干。」

嘉敏摇头，她说：「我来吧！别麻烦四哥了，他也挺忙的。」

嘉敏自己是有数儿的，哪些地方可以不用详细，哪些地方是一定要详细一些，只有做到心中有数儿才能物尽其用。嘉敏和齐三哥两个人丈量，俞卿就在一旁跟着记录数据。

「我……哎！」

他们此时人在二楼，俞卿一脚踩空，千钧一发，齐三哥一把拉住她，使劲儿一拽，两人双双跌到。俞卿压在了齐三哥的身上，不过好在，俞卿没有摔下楼梯。

嘉敏赶紧过来，她小心翼翼的扶起俞卿，「要不要紧？」

随后又赶紧扶自己三哥，紧张兮兮：「三哥怎么样？」

齐三哥揉了揉自己的腰，说：「我没事！」

他看向俞卿，说：「你还挺沉的，压死我了。」

俞卿：「……………………」

虽然这话真是有点让人气愤，但是，倒是缓解了两个人摔在一起的尴尬！

她靠在墙上，缓和一下，说：「谢谢你！」

齐三哥摆手：「没事儿，我还能看你摔下去？」

他侧头看向了楼梯，也真不怪俞卿踩空，这边的楼梯年久失修，木质的楼梯也不知道是被耗子啃了还是用久了坏的，这一截特别窄。正是因此，俞卿才没踩好，差点摔了。

嘉敏也看到了，她说：「这样太危险了，稍后我跟大哥说一声儿，这边一定得注意。」

她距离的远一些，若不是三哥，俞卿就要摔下楼了，还不定能伤成什么样儿。